整理老屋时,我在抽屉的最里面,翻出了爷爷的那块上海牌手表。
它已经停走很多年。我轻拧发条,一下、两下、三下,又把它贴近耳边,却始终没有听见记忆里的“嘀嗒、嘀嗒”声。表带早已磨得发亮,表盘边缘布满细细的划痕,银白色的表壳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那根曾经不停向前的秒针,静静地停在了那里。
握着它,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我总觉得家里的物件是不会老的,它们一直待在那里。墙上的挂钟慢悠悠地走着,木柜安安静静地立在屋角,爷爷腕上的那块上海牌手表,总会在阳光下泛起淡淡的银白色的光。它们年复一年待在那里,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直到爷爷离开,我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些陪伴了我们很多年的旧物。小时候,我总喜欢抓着爷爷的手腕,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他笑着说:“时间跑得快,抓不住。”那时听不懂这句话,只知道把耳朵贴近表壳,能听见清脆的“嘀嗒、嘀嗒”,像一颗心在不知疲倦地跳动。后来长大才知道,那是爷爷年轻时买下的。在那个年代,一块上海牌手表,不只是看时间的工具,更是一个人奋斗过、珍惜过生活的见证。
如今,再把它贴近耳边,已经听不到熟悉的“嘀嗒”声。屋子静极了,静得仿佛时间真的停在了那个午后。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坐在门口晒太阳,抬起手腕看看时间,然后朝着巷子的方向喊:“回家吃饭啦!”那声音很大,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我总是一边答应着“来了”,一边还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玻璃珠、沙包,非要再玩一会儿才肯回去。那时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还长。
我轻轻把那块停走的手表放回抽屉,缓缓合上抽屉。再抬起头时,屋角那只老木柜,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那是奶奶出嫁时带来的,比我年龄大得多。深褐色的木头,被岁月浸润得温润发亮,柜门上的铜扣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颜色,柜门推拉时还会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小时候,我总爱偷偷打开柜门,里面藏着针线盒、旧照片、压在箱底的新棉布,还有舍不得扔掉的糖纸和信封。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东西,奶奶却总舍不得丢。她说:“留着吧,以后看看。”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留住的不是东西,而是舍不得丢掉的日子。一件衣服,记录着四季变换;一张照片,定格着一家人的团圆。柜子虽然越来越旧,可里面装着的,却是越来越厚的岁月。
这次回家,我没有急着离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进老屋,空气里还有木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沉默的老物件,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家。它们见过爷爷年轻时挺拔的背影,也见过奶奶忙忙碌碌的一生;见过我们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的身影,也见过一家人围坐吃饭时升起的袅袅炊烟。
原来,老物件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它们值多少钱。而是每一道磨损,都藏着一个人的生活;每一道裂纹,都记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以前总觉得,时间会把一切带走。后来才发现,它只是把那些离开的人,悄悄安放进了一件件老物件里。于是,当我们轻轻擦拭那块停走的手表,缓缓推开那扇发旧的柜门,仿佛还能听见爷爷爽朗的笑声,听见奶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轻轻念叨,也仿佛下一秒,那句熟悉的“回来吃饭啦”,还会从院子里传来。
离开老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屋没有变,老物件没有变,只是那个总会抬起手腕看时间、喊我回家吃饭的人,把自己也留在了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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