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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朱晓波
8月4日，《山西低碳转型系列研究：钢铁行业的深度降碳》报告发布会在山西太原举行。该发布会由自然资源保护协会与山西科城能源环境创新研究院合办，本次会议主题是“资源型地区‘焕新’研讨”。来自钢铁研究总院冶金工艺研究院、冶金科技发展中心、宝钢集团有限公司中央研究院、欧冶云商股份有限公司、太原钢铁集团有限公司、山西建邦集团有限公司、山西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代表参会，共同探讨山西钢铁行业加快绿色低碳转型、培育碳竞争优势的行动路径。
山西是我国重要的钢铁生产基地，粗钢产量常年位居全国第五。近年来，全省钢铁行业持续推进节能降碳改造，但生产工艺仍以长流程为主，粗钢碳排放强度高于全国平均水平。随着“双碳”工作进入刚性考核阶段、钢铁行业被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碳排放已成为影响钢铁行业发展格局的重要变量。
报告预测，受政策调控和市场需求的影响，山西粗钢产量到2030年和2050年将分别减少至4800万吨和3400万吨。产量优化调整对碳减排的贡献为30%左右。报告建议山西钢铁行业应主动调整升级钢材产品结构，提升高端钢材和低碳排放钢产品生产份额，以应对产量收缩带来的发展压力。
报告发现，传统的能效水平提升带来的减排空间逐步收窄，难以支撑进一步深度降碳。冶炼工艺结构低碳化将成为推动山西钢铁行业深度降碳的关键力量。报告预计，2024-2030年累计减排量中，废钢电炉钢、氢基竖炉两大低碳冶炼工艺的合计减排贡献为37%，2036-2050年有望提升至55%。若叠加绿电和绿氢的利用，其减排贡献将得到进一步提升。
报告指出，山西低碳冶炼工艺的推广仍面临企业对绿色低碳的长期价值认知不足、前期建设资金投入压力大、废钢资源不足以及绿电协同支撑体系不完善等挑战。报告建议强化目标规划和政策对企业绿色低碳发展的引导，结合山西“十五五”期间可再生能源装机新增1亿的目标和规划，及早谋划布局“绿电+废钢电炉钢”项目和“绿电+绿氢+氢冶金”示范试点，在具备条件的地区建设辐射省内外的废钢铁回收加工基地。同时，报告建议积极构建低碳钢标准体系，探索建立省级绿色采购制度，培育低碳钢市场需求，激发行业降碳转型的内生动力。
会上，不同领域的专家就上述重点议题分别发表了观点：
钢铁研究总院冶金工艺研究院副院长上官方钦：
我国钢铁行业正处于从增量发展转向存量优化的阶段。从碳排放角度看，目前钢铁行业的碳成本不断攀升，但低碳价值难以体现。从国际贸易角度看，碳关税的征收会直接影响钢铁的出口竞争力。从供应链角度看，下游的车企等钢铁用户已经把绿钢的采购纳入供应链要求。
《碳达峰碳中和综合评价考核办法》今年开始执行。对于钢铁行业而言，一方面，地方减排压力增加，落后产能加速出清，能效天花板也将倒逼结构性变革；另一方面，碳数据质量将会成为企业生命线。未来，碳管理将从合规要求升级为企业生存门槛，碳数据的质量和碳配额管理能力将直接影响企业能否持续运营。因此，钢铁企业需加快构建碳资产管理部门，开展碳信息披露工作，并尽早明确低碳转型路径。
目前，钢铁行业碳排放占全国总量的15%左右，吨钢碳排放约为1.6-1.8吨。随着能效提升进入边际效益递减的平台期，下一步的深度减排需要依赖系统性变革，这种变革会带来成本溢价，但现有的政策和市场机制的设计尚无法兑现低碳排放钢产品的降碳价值。
产业融合也是当前钢铁行业转型发展的重要方向，其核心是要打破传统的产业边界，促进各类要素和业态的深度耦合，构建更具韧性、竞争力和增长潜力的产业生态。
冶金科技发展中心所长陈瑜：
2020年以来，我国钢铁行业进入减量发展、存量优化阶段。制造业用钢占比已超过建筑用钢，铁、钢、材产量均已呈现下降趋势，这表明行业转型优化已到达关键节点，钢铁企业需多关注需求变化趋势，提前布局。
目前，国内外政策和国际贸易规则越来越关注从上游原料到下游产品及贸易物流各环节的碳信息披露。因此，钢铁行业低碳转型不能局限于压减产能，更要围绕全生命周期能碳效率提升、资源循环利用、原燃料绿色转型和绿色销售，系统性重构绿色供应链体系。
“十五五”时期是限制类装备（如能效未达标的设备）升级改造的关键窗口期。考虑到行业和企业效益，需要中央与地方财政和转型金融等金融工具形成合力，支撑限制类装备转型升级。
《低碳排放钢评价方法》目前仍是中国钢铁协会团体标准，预计近期将升级为国家标准。推进低碳排放钢对于钢铁企业是有利的。现在很多钢企对于低碳排放钢可能存在认知偏差，认为没有应用绿电，或推进工艺转型，就不具备评价条件，但实际上低碳排放钢评价方法的包容度非常强，并不要求企业必须达到特定绿电比例，也不强制要求采用电炉或非高炉流程。
除了低碳钢认证之外，产品碳足迹标准也值得关注。钢铁行业是我国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建设的重点行业，高炉—转炉长流程钢铁产品、电炉短流程钢铁产品、铁合金、冶金焦炭等多项细分领域的《温室气体 产品碳足迹量化方法与要求》系列标准已完成国标立项。根据主管部门的工作部署，后续将逐步建立产品碳足迹标识认证、分级管理和信息披露制度，预计钢铁行业将率先推进。
欧冶云商股份有限公司绿碳事业部绿链发展业务部副总经理王健：
当前，钢铁行业的产品碳披露及碳评价体系领先于其他行业，2022年5月，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委托中国宝武欧冶云商建立了钢铁全产业链EPD平台。平台以ISO14025、ISO14045等国际标准为基础，先后发布了国内普通钢及特钢、汽车钢、建筑用钢的产品种类规则（PCR），以及钢铁的上下游产品与环节及其他工业品的PCR，为这些产品的环境绩效披露提供标准。在此基础上，平台为140家重点工业企业出具了环境产品声明（EPD），为其有效践行绿色低碳转型及应对国际绿色贸易碳合规机制提供包含碳足迹在内的环境绩效依据。在此过程中，平台也形成了我国本土化的钢铁行业碳足迹因子数据库，为国家层面的碳足迹因子数据库提供钢铁行业的数据支撑。
中钢协根据2024年发布的《低碳排放钢评价标准》对20余家钢厂的重点产线进行里评价。按照这一标准生产的低碳排放钢，已在我国汽车、建筑等行业得到广泛应用，成为推动供应链减碳的有效途径。同时，低碳排放钢也被纳入政府绿色采购及金融机构转型金融试点中。针对低碳排放钢现阶段的高成本溢价，短期内需通过财政政策、政府绿色采购政策以及绿色金融的差异化优惠利率等方式引导低碳排放钢的消费规模起量，起量后则可通过规模化的生产和销售，从根本上平抑低碳排放钢的成本溢价。
宝钢集团有限公司中央研究院研究员张驰：
宝武集团推进低碳冶金主要围绕以下几个方面展开：一是对低碳冶金技术的研究和建设，例如湛江钢铁百万吨级氢基竖炉项目，八一钢铁富氢碳循环高炉、全废钢电炉建设和改造以及CCUS研究项目等；二是绿色能源的替代，比如在厂区屋面上建设光伏项目，对海上风电项目的投资，以及大规模采购绿电；三是对现有技术极致能效的进一步推进，虽然技术潜力提升空间有限，但仍将进一步挖潜；四是推动循环经济发展，废钢利用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可联合下游用户开展定向回收工作。此外，我们还在积极推动上游产业链的协同减排，并建设了覆盖公司层面全流程的智慧碳管理系统（ICD），更关键的是设置了合理可行的减碳目标和路线。
当前，低碳冶金技术的推广和产业链协同有两个比较关键的问题：一是低碳冶金技术必然会带来成本的增加，对新技术、新设备的投资，包括对清洁能源和更低排放的能源物料的采购都需要投入，但目前市场上愿意支付溢价的客户相对较少；二是低碳需求的多样性，企业应对不同客户提出不同的认证需求，会增加管理成本，而且也不利于市场化和规模化的发展。低碳排放钢标准从团标升级为国标后，能在一定程度上解决这个问题，最终还需要供需双方找到共同的对话体系才是最终解决方案。
太钢集团能源环保部副部长、碳中和办公室专职副主任张利军：
作为山西省的本土企业，太钢在低碳方面也做了很多工作，我认为低碳发展能力是未来钢铁企业最重要的发展能力和竞争优势之一。为主动应对欧盟CBAM调节机制，太钢充分发挥电炉的装备优势和厂区自建资源的优势，采用100%废钢不锈钢冶炼工艺，在去年10月份研发并生产了出口欧盟地区的低碳304不锈钢中板，经国际第三方机构认证，其碳排放较常规工艺产品降低了75%以上。
在低碳产品生产过程中，我们围绕产品的合规和溢价方面做了前期的研究。从市场反馈来看，虽然国内客户目前对低碳钢溢价的接受程度仍有限，但对产品低碳排放的需求正逐步增加；国际市场对绿钢的溢价有一定的接受度，但受欧盟CBAM等政策的影响，海外客户尤其是欧盟客户对进口中国的钢铁产品持极为谨慎的态度，产品出海依然面临较大挑战。在此背景下，太钢作为本土企业，也在持续尝试与创新，以加快适应国内外的低碳钢市场。
山西建邦集团有限公司技术质量部部长张红旭：
山西建邦集团目前有三家企业开展产品出口业务。出口欧盟市场要求产品必须有CBAM认证。在CBAM体系下，电炉钢的优势非常突出：一是电炉钢取消焦化、烧结、高炉等高耗能工序，吨钢碳排放仅为长流程的四分之一左右；二是电炉钢可以消纳废钢资源，大幅降低对铁矿石、焦炭的依赖；三是电炉在生产方面非常灵活，可以随时启停，能更好地适配小批量、高端品种的订单。
为解决电炉原料保障难题，公司向上游延伸产业链，建立智能化废钢回收中心。通过规模化和标准化的分拣除杂，既稳定了原料供应、平抑了市场价格波动，又能从源头严控废钢品质，大幅降低钢材夹杂和性能波动等质量问题。
当前，山西正大力推进绿电园区和零碳园区建设，这对我们电炉钢企业是重大的政策契机。电炉炼钢以电能为热源，未来如果能增加绿电逐步代替传统火电，还能进一步压低产品碳排放，打造绿色低碳产品。但目前仍存在一些堵点，包括跨区绿电物理消纳通道不足、缺少长期稳定的绿电价格机制，对短流程低碳炼钢的差异化政策支持力度不足等。建议优先将电炉短流程龙头纳入零碳园区和绿电交易试点，在能耗指标、产能置换、储能配套上对短流程炼钢予以政策倾斜，同时完善省级钢材碳足迹的核算体系，畅通低碳钢材市场的推广渠道。
山西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金融部经理闫进波：
山西银行在绿色金融方面开展的绿色信贷余额增速已超过全国城商行和大中型国有银行，尤其是在绿色钢铁行业，已对省内晋南钢铁、建邦集团等头部钢铁企业授信。
当前，钢铁行业已被纳入碳市场，下游市场对低碳产品的要求门槛增高。同时，氢冶金、电炉短流程等技术的投资成本高、回收周期长，对金融支持提出了更高的需求。对此，山西银行尝试推出适配钢铁企业转型需求的金融产品，主要举措包括：
一是将打造绿色金融特色银行作为全行战略，并将转型金融纳入重点工作；聚焦山西省钢铁、焦化等5个节能降碳重点行业，实行“一户一策”，梳理重点企业转型需求，引导有限的信贷授信额度从传统钢铁行业的长流程向绿电利用、废钢回收利用、节能技改等领域倾斜。此外，通过主动让利，推出了对企业优惠的内部资金转移定价（FTP），以降低企业的融资成本，并开设绿色审批通道，缩短从对接到放款的周期。
二是靠场景、产品实现精准灌溉。目前的产品主力军还是传统流动资金贷款和固定资金贷款，氢冶金项目是重点应用场景。对于行业节能技改长周期的项目，配套提供中长期固定资产的贷款。未来，钢铁行业绿色供应链也将是山西银行的重点关注方向。
三是直面转型金融的现实挑战。从风控角度看，我们关注的不只是企业抵押物，更是企业经营和转型的确定性。钢铁企业在申请授信时，不应只针对单个转型项目，而要拿出具体可行的转型计划书。同时，要夯实数据基础，银行未来对碳金融产品的放款将重点考量监测、报告、核查等碳数据指标，因此，建议大型企业尽快建立规范的碳核算体系。
针对转型项目的不确定性，我们未来可能会推广可持续挂钩贷款，将贷款利率与企业吨钢碳排放下降率、废钢利用率等指标绑定，企业达标后可获得利率优惠。碳资产的金融属性质押也具有较大潜力，未来如能由政府部门和人民银行牵头出台相关制度保障和公允的标准，地方金融机构就可以推动碳资产流动，使其逐步成为一个合格的押品。
自然资源保护协会能源转型项目高级主管王佳：
钢铁行业的深度降碳不仅需要行业自身的系统性转型，还需加强跨行业协同。一是通过绿电直连、零碳园区等新模式，将绿电消纳与电炉钢、氢冶金等降碳技术路线深度结合，推动产业与能源协同转型升级。二是加快废钢铁循环利用体系建设，既为低碳冶金发展提供原料保障，也有助于培育壮大资源循环利用产业，实现钢铁行业的“纵向”降碳和产业结构的“横向”降碳。此外，行业深度减排势必会带来成本的增加。现阶段国内的钢铁行业下游产业对承担低碳溢价的意愿不足，需要政府和公共部门加强引导，释放明确的市场需求信号。例如，通过完善碳价机制更合理地体现低碳冶金的成本，将绿色钢铁产品纳入政府公共采购范围，以及发起绿色钢铁采购联盟或行业倡议等举措，推动绿色供应链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