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城娃的年味记忆

        “腊月二十贴花花，招商集上卖对联咯!”这句韩城老话，是刻在我童年里的年味开关。对地道的韩城娃来说，我的年，从来不是从春晚开场算起，而是从腊月二十爷爷铺开红纸研墨写联，到除夕下午收摊时胳膊上沾着的墨香与烟火气，整整十天，招商区集市的对联摊，藏着我最鲜活的童年记忆。

        爷爷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每到腊月二十，家里的八仙桌就成了他的“书案”。红纸裁得方方正正，研好的墨汁黑亮浓稠，爷爷握着毛笔凝神片刻，笔尖落下便龙飞凤舞：“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我蹲在一旁，要么帮着牵纸，要么给砚台添墨，看着鲜红的纸上晕开乌黑的字迹，鼻尖萦绕着墨香与红纸的清香，心里盼着赶紧去招商区集市摆摊。爷爷总说：“写对联要用心，字字都藏着福气，买的人能感受到，咱卖得也踏实。”

        第二天一早，爷爷就捆好装箱的对联，我提着小马扎和装满绳子和夹子的袋子，踩着寒霜往招商区集市赶。按农历单日逢集的老规矩，腊月的集市格外热闹，十里八乡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我们在集市中段找了块平整的地方，爷爷把对联一一铺开，红彤彤的一片，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刚摆好摊，就有老乡凑过来：“老吉，又来写对联啦?给我来两大气点的。”爷爷笑着应下，有时遇上要定制对联的，就当场铺纸挥毫，我在一旁帮着牵纸、晾联，忙得不亦乐乎。

        集市上的滋味，是刻在舌尖的年味。趁没人光顾的间隙，爷爷会给我买一碗地道的韩城羊肉饸饹。街口的大锅咕嘟冒泡，羊油辣子的鲜红裹着蒸汽扑面而来，老板麻利地把荞面饸饹倒进沸汤，捞出来连汤带面装碗，再舀上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撒上葱花韭菜。我趁热吸溜一大口，筋道的面条裹着鲜香的肉汤，再咬一口刚烤好的芝麻饼，嘴皮上糊着厚厚的羊油，那股子酸辣鲜香，能驱散腊月的寒意。偶尔也会买块炸油糕，金黄酥脆的外皮咬开，滚烫的红糖馅甜得人眯起眼睛，或是喝一碗热醪糟，甜香中带着米酒的醇，暖透心窝。

        一天天临近除夕，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忙着置办年货，我们的对联摊也更忙了。有带着孩子来买的，小家伙盯着红对联上的福字，伸手就想摸;有老街坊来照顾生意，拉着爷爷唠家常，说今年的收成和来年的期盼。我渐渐也学会了招呼客人，帮着推荐对联的尺寸，算着价钱，爷爷总在一旁看着我笑。收摊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爷爷背着空了大半的对联捆，我提着装满零钱的布兜，胳膊上沾着墨汁，心里满是成就感。

        直到除夕下午，我们才收起最后一副对联。回家的路上，烟花声已经零星响起，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贴上了红对联，红彤彤的一片，格外喜庆。晚上，母亲端上满桌饭菜，鸡鸭鱼样样齐全，我和弟弟围着桌子蹦蹦跳跳。饭后，父亲搬出从集市上买来的“魔法精灵”烟花，点燃引信的瞬间，烟花直冲夜空，炸开成五彩斑斓的光，照亮了院子，也照亮了爷爷满是皱纹的笑脸。

        如今爷爷已经不在了，但招商区集市的对联摊、墨香和烟火气，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那些腊月里的清晨与黄昏，那些写满福气的对联，那些舌尖上的关中风味，还有爷爷温暖的笑容，拼凑成我最珍贵的年味。对韩城娃来说，这年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是藏在对联里的团圆期盼，无论走多远，想起腊月集上的那些日子，心里就会变得温暖而踏实。